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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销 - [故事]
2008-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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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秀珍跻着拖鞋,懒洋洋地走到门口,开了门,不禁愣了一下。
原本以为是丈夫兰涛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此刻门外却站着个陌生的男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见于秀珍就笑了:“小姐您好,我是成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业务员,我姓林,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耽误您几分钟的时间吗?”
于秀珍素来讨厌这些个推销员,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太软弱,从来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往往被这些个人烦扰得心情不快不说最后还是买了那些价格昂贵但对她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产品。眼前的这个林倒不比寻常,丝毫不见如其他推销员一般的谦卑或者赖皮,就站在门口朝于秀珍坦荡荡地笑着,笑得于秀珍又一次地心软了。所以当他提出要进去坐坐的时候,于秀珍倒也找不出个拒绝的理由,默默同意了。林脱鞋的时候,于秀珍注意到他的白袜子很干净,并且没穿拖鞋直接进了客厅,这使她心里平添了一分对他的好感。林坐在沙发上,从随身带着的一只挎包里取出一些材料,介绍道:“我们公司成立的时间不长,但是研发的都是一些高科技的产品。您看,这些都是从欧美国家引进的最新的技术。您别看这些图片不起眼,都是生活中很有用的。但不瞒您说,由于一些产品的销售还不在我国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因此,我们只能采取这种挨家挨户的行售手段。”尽管说这些话的时候,林还是一副轻松自若的表情,于秀珍的心里隐约泛起了一丝不安,她开始后悔把这个姓林的家伙让进屋来,毕竟,他只是个陌生人。
林或许察觉到了于秀珍的警惕,接着笑着说到:“小姐您别误会,我把产品拿出来你就知道是什么了。”林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堆小物件,有手表、领带夹、项链等,都是些平常的饰物。林笑着说:“您看,这就是我们的产品。”
于秀珍拿起一枚胸针,反反复复的看。很普通的一枚胸针,甚至谈不上精致漂亮。这些个搞推销的还真能故弄玄虚,于秀珍暗想。
“没看出它们有什么特别吧?看外表它们都只是普通的饰品,而且都各有各的用处。但实际上,它们还有其他的功用,它们都是一种信息采集器。这么说吧,它们就像是侦探电影里的那种微型摄像头,只要在家里安装一个终端接收器,您就可以通过无线信号的传播看到这个产品佩带者的所有行为,怎么样?很先进吧!”林的脸上带着很骄傲的神情。
于秀珍不相信地看着手中的胸针,这真是电影中才有的设备。但于秀珍只惊讶了一会,便抬起了脸,她歉意地笑笑:“这产品的确很先进,可我又不是特工,用不着这种东西吧。”
林并不死心:“小姐,我想说一些你可能听了会不高兴的话。从您家的装潢来看,您家的生活肯定不错。您在这个时间呆在家里,我猜是您爱人心疼您不让您出去工作,那么这个家就是您爱人一个人在外打拼。男人在外面创事业,苦多累多,但诱惑也多。难道您就不想知道您爱人在外面都干些什么?”
林说得不错,自从兰涛爬到了公司的高层,便不再让于秀珍去挣那份少得可怜的工资了,要她在家安心做她的家庭主妇。但于秀珍并不安心,他们结婚后没有孩子,兰涛又每天忙着公司的事情,常常早出晚归,留下于秀珍呆在这个冷冷清清的大房子里。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亲戚,也没什么朋友,要多寂寞有多寂寞。于秀珍明白自己要理解丈夫,理解他的应酬,理解他的晚归,但要说她从来没有猜疑过丈夫那是骗人的。有时候一个人闲在家没有事做,胡思乱想地就想到那去了。此刻被一个外人猜中了心思她心中是有些气恼的,但她始终是个教养很好的女人,面对林坦率的目光她也发不起火来。“我很相信我的丈夫。”她站起身来,言行间已有了送客的架势。
林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于秀珍坚决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收拾好东西,像刚进门时那样愉快地笑着,礼貌地告了辞。林走后,于秀珍开始了漫长的焦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虑,只是觉得自己突然不能安于这样静静地呆在家里,看几页杂志,听听音乐。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本来想喝水,接完了水,又不想喝。她退回到沙发旁,疲惫地坐进沙发里,伸出手去摸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于秀珍没有摸到遥控器,她摸到了一副眼镜。
那是一副普通的黑框玳瑁眼镜,和丈夫早上出门时戴的那副很像。于秀珍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不记得丈夫什么时候还有这样一副眼镜。她想了想,突然意识到这只眼镜是林留下来的,当时它和那些古怪的饰品放在一起,一定是林走的时候忘了拿。于秀珍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副眼镜,没看到针孔镜头,没看到电路,它只是一副普通的眼镜,看起来一点也不高科技。但于秀珍觉得那两片薄薄的镜片后面仿佛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她。她的心头像被蛰了一下,随手把那副眼镜扔到茶几下面去了。兰涛是后半夜才回来的,于秀珍躺在床上,听到厚重的防盗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听到客厅里电灯开关的声音,听到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然后是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兰涛的脚步声又轻松又沉重,他在于秀珍的身边躺下,很快便发出了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于秀珍双手撑起了身体,一只手轻轻绕过丈夫的头,摸到了他睡前放在床头的眼镜。那双眼镜在于秀珍手里翻了几个个,又被轻轻送回了它原来的位置。
早晨,兰涛起晚了。他从卫生间跑出来,脸上的剃须膏还没擦干净,就坐在餐桌前,胡乱地往嘴里塞着面包。于秀珍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乐了。兰涛狐疑地看着她,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兰涛就伸出手去抹了一把,自己也笑了。他起身俯到于秀珍脸前使劲亲了一口,飞奔到门口穿大衣。他一边踢踢踏踏地穿着鞋,一边高声喊:“老婆,看着我眼镜了吗?”于秀珍放下手里的牛奶,里里外外地找了一大圈,又跑到门口说:“没有,昨天晚上你放哪了?”兰涛急急地说:“放床头了,我记得早上戴着来的......”于秀珍又说:“你别着急,昨天我收拾东西收拾出来一只旧眼镜,要不你凑合着?”兰涛抬手看看表,点了点头。于秀珍跑到客厅里,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只眼镜,又跑回门口交到兰涛手上:“戴戴看合不合适?”兰涛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夸张地眨了眨眼睛:“行啊,有总比没有强,老婆我走了!”说完一阵风似地在于秀珍面前甩上了门。
兰涛一走,家里一下又安静下来。于秀珍喝完了牛奶,刷完了盘子,走进卫生间。洗漱台上,静静地躺着兰涛的眼镜。于秀珍笑了:“粗心鬼!”可马上,她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意味深长的,像个没写完的故事。门开了,林站在门口。他轻松地笑着,眼睛里洋溢着像从没见过于秀珍似的热情。于秀珍把林让进客厅,给他倒了杯水。林仿佛怕于秀珍难堪似的,抢着说:“小姐,昨天都怪我走得太匆忙,忘把终端接收器给您留下了。我给您装上吧!”
于秀珍本来还怕自己出尔反尔又给人打了电话,人多少也会给你点奚落的脸色,林的诚恳让她的心里既惭愧又感动。既然他都像忘了昨天的不愉快,她也就没必要继续尴尬下去了。林从背包里拿出了个不大的金属盒子,两根导线,在她家的电视机后面鼓捣了一会,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图像,是兰涛公司的大楼。电视上的图像不断地向前推移着,路过旋转门、路过前台小姐的微笑、路过电梯的按钮、路过电梯里陌生的脸孔、路过隔间里忙碌的员工、来到兰涛自己的办公室......它像一个忠实的记录者,时刻把兰涛的行踪传递给坐在电视机前的于秀珍。于秀珍没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了她平凡无趣的生活中,她惊喜地盯着屏幕,觉得这好玩极了。林一边微调着电视里图像的清晰度,一边轻声问着:“您满意吗?”
于秀珍满意极了,她把目光从电视屏幕投向林时,眼睛里还闪烁着遮掩不住的快意。她问:“这个多少钱?”林笑着说:“您满意就好,其实本来这套设备是不收费的。听我给您解释,这套设备原来是用于军事领域的。但对于日常生活来讲,它还是个新鲜事物,技术还不成熟,您看,它现在只能传递视频信号,还不能收集声音信息。我们公司为了调查人们的接受程度,特意让我们找一些客户做使用者,收集反馈信息。您恰好就是我们公司的第一批试用者。但由于我过去去过的几家,都不相信这种免费的好事,认为我是骗子。所以我现在得象征性地收取一些成本费用。”
于秀珍听他报出了一个数字,的确不贵,便掏出了钱包。林接过钱,便要告辞:“谢谢您,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您是否欢迎我以后还来呢?一方面我得收集您使用这个产品的相关情况,另一方面我还可以给您介绍一些我们公司生产的其他产品。保证都是些更好更新奇的产品,您还可以当我们的试用者。您看如何?”
于秀珍连声说着欢迎,林笑着:“那我就先告辞了。”于秀珍在电视机前坐了一上午,兰涛也在办公室里呆了一上午。他接了几个电话,其余时间都坐在办公桌前看合同。于秀珍不懂生意上的事,看着看着就觉得无聊了。她睡了一觉,吃了碗泡面,又坐回到电视机前。兰涛已经不在办公室了,他在一个会议室里,对面坐着几个中年人,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嘴巴一开一合。由于听不到声音,他们的样子就有些可笑。他们一定在吵架。于秀珍听兰涛说过他最近在谈的一个项目,几个合伙人明里暗里的都在争,并承诺给兰涛好处。但兰涛偏偏不吃这一套,对公司老总忠心得很。于秀珍一直觉得自己跟着兰涛很幸福,他这样的男人,虽说给不了她多么另人眼红的富贵,却也让人心里踏实。这会屏幕里是一个年轻人,白白净净,唯唯诺诺的。看他低着头,不发一言的样子,想是遭到了兰涛的训斥。听说公司最近给他安排了一个副手,会不会是这个可怜的家伙。兰涛从来不把工作上的坏情绪带回家,不管是刚进公司时受了多大的刁难责骂,还是后来工作上的难题,只要一回到家,兰涛就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想到这里,于秀珍的心里涌过一股暖意,她把手贴在自己脸上,害羞了一样磨蹭着,这样一来,心里就更有些羞涩了。
于秀珍又跟着兰涛的目光回到了办公室。兰涛坐回了办公桌前。不一会,屏幕上出现了一只手。于秀珍知道,兰涛是把眼镜摘了。兰涛有这样的习惯,累了的时候会把眼镜摘了,闭着眼睛使劲捏他的鼻梁骨。这回,眼镜正被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上是一部电话,一个笔筒,还有一个相框。照片上,于秀珍和兰涛两个人脸贴着脸,都是一副幸福得天荒地老的模样。那天晚上于秀珍做了兰涛最爱吃的菜,开了瓶红酒,她还在餐桌上点了蜡烛,放了钢琴曲。兰涛回到家的时候,被于秀珍莫名其妙搞出的浪漫吓了一跳。于秀珍穿着透明的睡袍,斜坐在沙发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老公,累了吧。”
兰涛当然不能累,他把于秀珍抱到床上。于秀珍闭着眼睛,陶醉在兰涛的亲吻里。这时候,兰涛突然说了句有点扫兴的话:“对了,老婆,我的眼镜你找到没有?”于秀珍睁开眼:“怎么了?这眼镜不合适?”兰涛笑着说:“你也知道我眼睛那点度数,戴它纯粹是为了修饰脸型。不过这眼镜戴起来总是怪怪的。”于秀珍亲了亲他的眼睛说:“可能是刚戴没看习惯吧。我觉得这个比那个好看,我就喜欢看你戴这个。老公,以后你就戴这个!”说着,于秀珍还摸起旁边兰涛刚脱下的眼镜,硬要给他架在鼻梁上。既然于秀珍都撒起娇来了,兰涛只能笑着答应:“好,老婆说戴哪个我就戴哪个!”于秀珍开始不看杂志,不听音乐,不出门逛街,不上网聊天。那天以后,她唯一的爱好就成了看电视,每天兰涛一出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找出接收器,接上电视,看兰涛把车开出车库,看兰涛和同事吵架对下属发脾气,看兰涛在酒桌上把一个个前来刁难的人喝趴下。准确地说,她看不到兰涛,她看到的是和兰涛看到的一样的兰涛的生活。原本于秀珍以为她和兰涛之间的关系正在渐渐变淡,结婚十年了,当初爱得再水深火热,现在也只剩下残冰焦炭了。可没想到每日看着兰涛为这个家,为她于秀珍而辛苦而忙碌而奔波而努力,于秀珍竟然又找回了当初热恋时的感觉。她重新爱上了兰涛,或者说她比当初恋爱时更热烈地爱上了兰涛。
这天,兰涛大概是签完了一个合同提早下了班,他打发了那个副手小白脸,一个人开着车。他把车停在了一家珠宝店的门前,漂亮的迎宾小姐为他拉开了门。电视前的于秀珍一阵狂喜,自从戴上婚戒以后,兰涛就从来没送过她这些东西。她一直以为兰涛不是个会浪漫的人,尽管只要她要兰涛立刻就会买给她,可她从来没这么做过。她一直矜持地认为只有是他主动送的才是最真心诚意的,才能最打动她,她一直都等着这一天。十年了,她一直都等着这一天!她压抑着心跳看着电视屏幕上琳琅满目的珠宝,太多太漂亮了,她都不知道要哪一款。那只戒指不错,那条手链也可以,哦,这个最好!设计得太漂亮了,一看就出自名师之手。不过价格肯定也便宜不了,上面标价是......正胡乱想着,兰涛的手已经指向了那对耳环。于秀珍从沙发上跳起来,像得了大奖一样又叫又笑,她关掉电视机,从客厅跳到卧室,又从卧室跳回客厅。不行不行,不能这么高兴,他要给我个惊喜,我也要表现得让他开心。于秀珍跑到洗手间想洗把脸,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于秀珍等着,等着兰涛敲门,等着他神秘地掏出那个绒布盒子,等着他因看到她的兴奋而快乐的模样。可她一直等了两个小时,兰涛还没有回来。于秀珍等不下去了,她拿出了藏在床底下的接收器,手忙脚乱地接在电视上,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是一个干净的房间,一个女孩,一张轻吟浅笑的脸,和一对晶莹闪烁的耳环。于秀珍的所有期待和兴奋一下子被轰炸得无影无踪。
那女孩拿出了一张纸,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兰涛看了那张纸后抱着女孩转了好几圈。屏幕上,女孩欢笑的脸和后面飞旋的墙壁晃得于秀珍眼睛都晕了。后来女孩就倒在了床上,紫色的床单里,女孩的身体显得特别玲珑可爱。屏幕上的图像一如兰涛的心思,晃过女孩乌黑的长发,俏丽的脸孔,修长的脖颈,挺拔的乳房,最后,久久停留在女孩的小腹上。于秀珍觉得那小腹正在迅速地隆起,膨胀。它占据了整个画面,突出了电视机,带着女孩特有的体味倨傲地挺立在于秀珍的面前,让于秀珍任人宰割、自惭形秽地虚弱下去。
于秀珍默默关掉了电视,藏好了接收器,静静呆坐在黑暗里。那晚,他们做了爱,是兰涛主动的。于秀珍一动不动地躺着,兰涛吻她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嘴里被人硬生生塞了口别人吐出来的剩饭。
兰涛睡着后,于秀珍在卫生间里干呕了半天,最后,把眼泪都呕出来了。屏幕里越来越多地出现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兰涛给她买了好多东西,婴儿床、奶粉、纸尿裤、玩具......他们经常抱在一起笑,笑着笑着就笑到床上去。眼镜被搁在床边,茫然而持久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于秀珍突然觉得身上冷,她看了看自己的周围:高档的家具,现代化的家电,宽敞的房间......可就是不像个有温度有人气的家。兰涛回家也越来越晚,她都知道,那个时候她就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她睡不着,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兰涛入睡很久以后她也睡不着。她在黑暗中努力地看着他的脸,可越看越模糊,越看越遥远。
林敲门的时候,于秀珍正窝在沙发里打盹。她把林让进了屋子,林还是那样笑容可掬的样子,他亲切地问:“我们的产品用的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故障?”
“没什么,只是有时候画面会不清楚。”
“这是正常现象。”林解释道:“您想,您用手机,信号好和信号不好的时候通话质量还不一样呢,没有别的问题就好。您的脸色可不太好看,是不是昨天没睡好?”面对林的关切,于秀珍突然心里升出了一丝酸楚,连一个陌生人都看出来的疲惫,怎么就是让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都忽略了?她说:“我最近有些失眠。”
林低下头去在包里翻找了一会,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特效安眠药,您试试?”他见于秀珍并没有“试试”的意思,又说到:“这您在市面上可买不到。这是用最新的基因技术研制成的,和传统的安眠药成分可不一样。效果很好,并且绝对没有毒副作用,你想用它自杀都不行。”林开着玩笑,可这玩笑让于秀珍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她接过药瓶,轻声地问:“这多少钱?”
林愣了一下,笑得更厉害:“这又不是公司的东西,是我自己在吃的。您也知道我们这些跑业务的压力大,容易失眠。对了,您吃了要是觉得有效,我下次再给您拿一点。千万别觉得过意不去,就把它当成我给您的谢礼。您可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以后麻烦您的地方还多着呢!”
送走了林,于秀珍吞了一粒安眠药,躺在了沙发上。电视里的图像又不清晰了,人人都歪斜着身子,又滑稽又可怕。看着看着,于秀珍睡着了。于秀珍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看着看着电视,会突然愤怒起来。她跑进厨房里摔了一大堆的盘子碗,又去商场买回来一模一样的摆回远处。她跑到医院的妇产科,看着那些挺着大肚子进进出出的妇女,眼睛里充满了嫉妒。可兰涛一回到家,她还是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于秀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完全可以和兰涛大闹一场,离婚。可她现在怕了,她怕失去兰涛,她怕自己一揭发兰涛的外遇他就会顺水推舟地承认一切跑到那个女人身边去。那个女人年轻,漂亮,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她于秀珍呢?三十多岁,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没有亲人,没有社交圈。除了兰涛,她什么也没有。可她明白,更不能任由这事情发展下去。只要那个孩子一出生,于秀珍便再没有什么理由能留住兰涛了。
于秀珍知道,要想解决问题,一切得从那个女人那下手。可如何下手,下什么手,她并不知道。直到林的再一次登门,于秀珍知道了。林问了问那套设备的情况,给于秀珍又拿了些安眠药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绒布盒:“您看,这是我们公司推出的又一款产品。这和上次我带来的那些不一样,这条项链是专为您订做的。我上次来发觉您的睡眠质量不好,回去仔细翻了翻我们的货品单,正好发现了这条项链,就给您送来了。"
于秀珍在心里期期艾艾地想:我还戴给谁看呢?却不忍拂了林的好意,接过盒子打开了。的确是条漂亮的项链,坠子呈泪滴状,折射着璀璨的光。林得意地接着介绍:“您看这好像是条普通的项链,其实这里面奥秘可大着那。这可是用生物学科技研发设计出来的新型产品。您看这个吊坠,它里面其实是一个功能强大的微电脑和一块电池。平时你把它冲好电,它能根据您的身体信息作出有效反应,用电磁波给您按摩穴位,促进身体的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起到美容养颜,活血祛斑的作用,对您的失眠也有效。这样,您就可以戴着项链做电疗了。怎么样,不错吧!”
见于秀珍有些半信半疑,林又说:“您可别不相信,我给你送来的产品你也用过了,是真是假您也知道。这款项链其实按理说是可以照正常销售渠道来进行出售的,可是它还有个功能,就是防盗功能。您知道人的体质是千差万别的,它识别了你的身体信息后,会对其他体质进行智能排斥。如果它被佩带在其他人身上,二十分钟后就会放出强电。强电是个什么概念?你知道人触电是什么样吧......”兰涛回家看到了桌子上那个漂亮的盒子,他问于秀珍:“老婆,是你新买的项链吗?”于秀珍看了一眼说:“我还想问你呢,今天有人敲咱们家门,我去开门外头又没人,地上摆的这个盒子,我还以为是你搞浪漫送我的呢”兰涛没听出于秀珍的弦外之音,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一定是那几个家伙,想拿这东西让我把那项目让给他们。明天我还给他们去......”
那晚,于秀珍又失眠了,她没想到兰涛这么轻易就不动声色地就收下了项链。一切其实都是未知的,她不知道兰涛会怎么处理这条项链,她也不知道事情会不会顺着她想像的发展。她下了床,吞了两片药,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于秀珍醒来的时候,兰涛早就走了。于秀珍赶忙下了床,找出了接收器,打开电视机。那条项链的确很漂亮,尤其是戴在那样修长白皙的脖子上,更显出几分高贵。女孩幸福地笑着,挣开了兰涛的怀抱跳到客厅中央,像模特那样转着身,展示着这份来自于秀珍的礼物。突然,女孩面目痛苦地倒了下去。屏幕静止了一会,忽然慌乱不安地晃动起来。兰涛从座椅上跳起来,扑到女孩跟前。于秀珍冷冷看着屏幕里那个不断痉挛的身体和那张狰狞曲扭的脸,心头涌起一阵快意。
兰涛不知所措地蹲在那,于秀珍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和她一样,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身体不停痛苦地挣扎,最后僵僵地安静下来。于秀珍心里像一个胜利者一样对兰涛得意洋洋地喊着:“叫救护车啊,怎么忍心让你的小情人受苦?”
于秀珍等着兰涛进一步的行动,他或许会手足无措地大哭,或者会抱着女孩拼了命地往医院冲。可于秀珍猜错了。兰涛定定地站了一会,他去试了试女孩的鼻息,又把目光投向那条项链。最后,兰涛竟然拿起了自己的外套,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于秀珍呆了。从这一阵的观察来看,她知道兰涛和那个女孩的约会都是秘密进行的。兰涛一直很小心,从来不在她那过夜,那个房子看来也是租的。可她毕竟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能抛下生命垂危的她,不管不顾地走了呢?他怕这样的桃色新闻传出去影响他今后的事业?他怕去医院解释不清和女孩的关系?他怕女孩若真的死了警察会把怀疑的目光落到他头上?于秀珍慌了,她抓起电话,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林在电话那头耐心地解释着:“昨天我已经帮您设定好了,项链完全匹配您的各项身体信息。但是您千万别把这项链借给别人,别看它小小的,电力可大着呢。尤其对那些特殊体质的人,比如心脏病患者,孕妇,如果受了电击没准会送命的......”
于秀珍无力地挂上电话,颓然地陷进沙发里。电视里兰涛已经回到了办公室,他摘了眼镜,大概又在揉鼻梁骨,屏幕上,是他和于秀珍笑得甜蜜的合照。晚上兰涛回来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直嚷着肚子饿。于秀珍从头到脚都浸在一股凉意里,她突然觉得睡在自己枕边十年了的丈夫,竟然如此陌生。
于秀珍想知道那个女孩死了没有,她侥幸地希望那个女孩在兰涛走后自己醒了过来,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一种渺茫的希望而已。兰涛再也没有去找过那个女孩,他正常地上班下班,正常地工作休息,仿佛从没有一个亲密的人从他身边永远地离开了。要说不正常,只是他现在偶尔会走神,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或者根本在发呆。这时候,屏幕上的图像就会久久定格在一个点上,一动不动地,像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于秀珍以前从不知道兰涛是个有心机的人,兰涛单纯、勤奋、努力、专一......一切一切的褒义词都能用在他身上。可现在,于秀珍吃不准。她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兰涛的一举一动,白天还好,她能盯着屏幕,这个时候的兰涛是没有防备的。可兰涛一回到家,她就害怕。她不知道兰涛是不是在表演,他的一个笑容,一句玩笑,都像别有用心。于秀珍猜着防着,就连回想起此前简单平静的生活,也觉得似乎都隐藏着某种可怕的讯息。事情似乎都在那天走向了无法挽回的结局。那天,兰涛说他要到香港出差半个月。
兰涛走后,于秀珍打开了电视机。
兰涛并没有去机场,他把车开到了公司,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起那张和于秀珍一起的合照,久久地凝视着。
后来,他在照片上画了个叉。那个叉像一道封条,遮挡在于秀珍笑意盎然的脸上。
于秀珍在电视机前看着兰涛恶狠狠地勾画着他们那张亲密的合照,心里骤然悲伤到了极点。于秀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愚蠢极了,那条项链毕竟是兰涛从于秀珍这里拿走的,如果项链被做过什么手脚,那于秀珍是脱不了干系。兰涛早晚会意识到这一点。于秀珍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自己。既然他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有情人的事,那大概不会把于秀珍送到警察那里去。他会提出离婚吧?毕竟自己杀了他的情人。情人也许不算什么,但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他的孩子。他一直都喜欢孩子。
于秀珍心里正胡思乱想着,敲门声响了起来。林站在门外,一如既往地笑着。
林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于秀珍说:“我不进去了,您把这个合同签了我就走。”
于秀珍愣了一下,接过那份合同问:“这是什么?”
林笑着说:“那条项链被您当成杀人凶器了吧?那个女孩挺漂亮的,还怀了您先生的孩子吧?”
于秀珍说不出话来,只是直直地看着林。林还和前几次一样彬彬有礼地说到:“其实您家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接在您家电视后的那个信号接收器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我们公司里也有一个。对了,其实我们并不是什么研究高科技产品的公司,我们是一家私人情感干预公司,说白了,就是一家报仇公司。那些便宜卖给您使用的设备,其实都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单。对于您的情况,我们深表同情。您的先生欺骗您在先,现在反而要向您报复。我们了解您的情况,如果离婚后您将一无所有,这太不公平了。现在,只要您签了这份合同,我们公司会帮您除掉那个背叛您的伪君子,让您得到这个家的全部财产。您放心,我们的手法是很高明的,绝对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当然,您是我的老客户了,我会给您八折优惠的。”
于秀珍愤怒得眼睛发红:“我怎么会想让自己的丈夫死呢?你们一定是疯了!请你现在马上出去,否则......否则我告你侵犯别人的隐私权!告你们敲诈勒索!”
林依旧笑着:“您别激动,先仔细想想里面的厉害。我们是出于人道帮您,不忍心看您成为一个彻底的受害者。再说,我给您的那两套产品也不能让您白使用了不是?”
于秀珍已经不能完整地思考了,她把手里的几页纸撕得粉碎,声嘶力竭地喊着:“滚!滚出去!”
林不笑了:“您太不冷静了,您失去了一次机会。我相信您马上会后悔的。那我告辞了,这次,您可不会像上次一样,打个电话就能找到我了。”于秀珍站在门口,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们会怎么样?没达到目的他们还会再来的,可我没想过让兰涛死,从来没想过。他是我的丈夫,和我结婚十年的丈夫,我怎么会想让他死?可他们知道一切,他们会把我送进监狱的。我不怕坐牢,可坐牢真能解决问题吗?他们要的是钱,要能买下一条人命的钱,这样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呢?对,既然他们能摸清我的底,知道所有的事情,难道不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吗?
于秀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跑进卧室,翻她的存折,翻她的首饰,翻出了一大堆能换成钱的东西。她抱着这些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自己当初为什么就那么好奇?他有外遇就有外遇吧,他有孩子就有孩子吧,至少他还是我的丈夫,他还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生活着,平淡,温馨。
于秀珍抱着一大堆东西跑进客厅,发现电视还开着。都是它,害得我到了今天这地步。于秀珍走到电视机前,想关掉电视,突然,她呆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熟悉的笑脸,是林。
林热情地笑着,嘴巴开开合合,像讲述着什么故事。他应该一直都盯着兰涛的眼睛在看,和善的目光透过兰涛的镜片,透过电视机屏幕,直直地和于秀珍的目光相接。
于秀珍瘫坐在地板上,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电视屏幕上是一份合同,兰涛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杀了他的儿子,他要她死。
于秀珍悲苦地干嚎了一声,猛然从地上跳起来。她打林的电话,关机。她打兰涛的电话,也关机。她拔了电视的插头,拔了电话线,关上了所有窗户,拉下窗帘,她把所有的门锁都锁住,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她不知道站在哪里,上下左右地看着,可总有一个方向她看不到。她蜷缩着抱住自己,泪水汗水糊了一脸。绝望中,她微微颤抖着。兰涛是被于秀珍杀死的。他下了飞机就给她打电话,可没有人接,本来计划半个月的行程他不到十天就办完了所有的事匆匆赶了回来,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死亡。
于秀珍一直惊恐万状地喊着:“他要杀我!他要杀我!”医生说她由于长期服用抑制精神类的药物,已经得了精神分裂。她不用为他偿命,可她也失去了自己剩余的人生。
于秀珍永远也不知道,那副眼镜只是普通的眼镜,那条项链也只是普通的项链,那台所谓的接收器接收的不是什么超频信号,只是普通的录像信号。那同时也是一台监视器,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监视着别人,其实被监视的,恰恰是她自己。
兰涛死后,他公司的业务都被他原来姓林的副手接管了。这个爱笑的小伙子很快谈妥了一项久久没有谈成的项目,成了项目经理。据说,这次他可以多赚两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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